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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乡原创文学 - 小说 - 命 运

命 运



栏目:小说  来源:www.wenxue126.com  作者:怡香  点击:5632
  我不知道我的命为什么这么不好,老天不让我出生在八十年代,而是七十年代;既然出生在七十年代,为什么不出生在七十年代的西欧或北美,偏偏出生在七十年代的中国;出生在中国吧,没出生在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还出生在河南;生在河南吧,是城市也行,又是农村;在农村,是男孩吧,也还好点,却又是个女孩子;我的命运不但被定格在社会的最底层,而且是最底层的最底层。
  既然是中国河南农村的女孩子,那是必须要干体力活的,可上帝却不让我长得强壮点,而是让我长个风摆杨柳的身材,看着是挺好看的,可真到干活时就傻眼了,如果我生在城市,这样倒是好样的,省得减肥瘦身。可生在农村,就有点不合时宜了,记得有次我去相亲,我看不上那家人,可人家还看不上我呢,理由就是:这么个身杆儿,下地扛捆秫杆或刨个红薯了,怎么干得动呢。说起来,我可真是倒霉透了,也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今世托生在这样的环境里。为此,我是非常痛苦的,尤其是一看见那又脏又累、只有牛马和男人才能干得动的农活,我就怕的要命。所以,很早我就立志,觉得无论如何也要改变自己的身份,不能在家扛锄头,如果就这样在家修一辈子地球,那我的人生可真是失去意义了。我实在无法想象,若干年后,我是一个农妇,蓬头垢面、衣着不整,一手牵着牛,一手牵着自己满是鼻涕的孩子,一边大声的吆喝着牛,一边骂着那因为没钱买铅笔而正在哭泣的鼻涕孩子。我觉得若是那样的话,我真是:若如此,勿宁死
  我不但自己要求甚高,而且我的父亲,这个当年的四类分子,勉强读完高小(高年级小学,可不是高中的意思)的农村的知识分子,也对我期望值颇高,从小就给我灌输,长大不读青蛙大学(清华大学),就读大砖学校,无论如何,只要能考上大学,就能天天吃肉、顿顿白面馍,清华和大专我那时只理解为河里的青蛙和地上的砖头,还不明白什么意思,但天天吃肉对我确实具有致命的诱惑,为着这句话,我小时学习是相当努力的,小学时总是排在前几名。无奈我是女孩子,也脱不了大多数女孩子的常臼,即:“小学宝贝蛋,初中靠边站,高中全完蛋。我也不知为什么会这样,我初中时还混沌未开,也不知道谈恋爱是怎么回事,但成绩却就是不如以前了,这也许就是规律吧,大多数人避免不了的东西。一如我后来一心要改变自己的农村身份,想到城里生活,却怎么也改变不了一样。也许历来追求命运改变的路就如蜀道一样难如上青天,套用一句基督教的话来说也就是:上帝既然让你出生在这个地方,那就是他的安排和旨意,就如耶稣要出生在马槽一样,也如人不能脱离地心引力离开地球一样。你非要违背上帝的旨意,那你不是在和上帝做对吗?所以非要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弗,然后也不知道命运究竟能改变不能。
  我常常想,如果天堂也能送礼的话,下辈子我一定要给上帝送份厚礼,让他无论如何别再把我降生在这样的地方,一粒种子撒在贫瘠的土地上,无论种子是多么好的种子,如果没有好的土壤,能好好生长就不错了,千万别再期望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或者期望能把自己移植到肥沃的土地上去。这中间要经历怎样的艰辛、怎样的折磨,实在不是一句话能概括的。男孩子吃点苦倒也罢了,一个女孩子,如果不服命,那她很有可能在追求幸福的过程中而失去幸福。听听那句俗的不能再俗的话,你也许能领会一点这其中的辛酸,那句话就是:一个成功的女人背后,站着一群男人。如果要选最不喜欢的、或者是最恶心的话语的话,我相信我一定选择这句话,因为这是对女性的侮辱和极度不尊重,同时也是对成功女性的歧视,为什么男人成功背后只有一个女人,而女性成功了就要站一群男人,什么意思,我相信只有对女性存有偏见的社会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同时,这样的话也说明,一个女人,不成功了便只能听任命运的摆布和安排,成功了也要接受别人异样的眼光。就是无论你成功与不成功,只要你是个有想法的女人,你便要背负许多心酸与无奈,尤其是处于社会底层的女人。试想一下,如果一个高干子女或城市的女孩子说她将来想当艺术家或科学家,大家也许信也许不信,但一个农村女孩子,站在水田里一边带着两手泥巴插着秧,一边说着自己将来想当艺术家或企业家的话,恐怕连你都不会相信。
  男尊女卑的观念在城市里也许仅仅是意识形态上的东西,但在七、八十年代的农村,却没有这么简单了,其实质效果却是女孩子的命还不如一颗草,八十后们现在可能不太能感受这些东西了,城市的人更感受不到,但是在农村,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就是今天,那些弃婴中,还是以女孩为多。我不知大家留心了没有,翻翻书,你看那些字义不好的字,全是以女字为偏旁的,象”“”“”“”“等,没有一个是以男字为部首的,在历史遗传还很重的农村,女孩子的命到底有多轻贱,我拿我的表姐和邻居燕嫂来说明一下。
  我表姐是老三,因为上面已经有两个女孩了,她生下来时,一直想要男孩的父母一看,心里就凉了半截,偏她又哭闹的历害,其实小孩子哪有不哭闹的,她父亲---即我的表舅烦的不行,就要把她扔了,我舅妈不舍得,但抗不过表舅,最后还是被抱出去扔掉了,扔出去后,我舅妈伤心,在家里哭,恰我表姐的外婆来了,问她闺女哭什么,说孩子被扔了,外婆便要去捡,我舅妈说已扔半天了,外面天这么冷,恐怕已经不行了,外婆说那就去看看吧,行了就抱回来,不行就算了,外婆问了扔的地方,找到那个小路边的茅草坑时,我表姐冻的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眼睛还半闭半睁的,外婆就把她抱了回来,喂了几口米水,捡了一条命来。前年表姐结婚,在婚礼上,主持人要求向父母致谢时,我表姐只对着我舅妈鞠了一躬,却不给她父亲鞠躬,直到现在,她对我舅舅都不怎么感冒。
  还有我的邻居燕嫂,出生时也是老三,当时她妈回娘家时,在路上摔了一跤,不慎七个月就早产了,如果是男孩的话,她们拼死也会相救的,可是,一看是女孩,就泄气了,也觉着早产儿不好活,就用破布一包,扔在墙角等她没气了再扔出去,可等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去一看,竟然还有气息,心想,这孩子命还挺大的,那就喂喂试试吧,这才煮了米水喂给她,谁知竟然活了过来。前时燕嫂刚生了个女孩,前几天满月时,燕嫂抱着小孩在外面晒太阳时还说:我将来就是讨饭,也不会让我妞受委屈的,说什么我也不会象我的父母那样狠心,当时她的母亲就在旁边坐着,听了这话也没见有什么反应。
  和她们相比,我不幸中的万幸,是老大,并且很受父亲的青睐,所以不会有那样的遭遇。但是,命运并不会因此对我垂青多少,做为农村的女孩子,想不干体力活是不可能的事情,尤其是象我这样,上面没有哥姐的,长的又身单力薄,看着象柳条似的。
  虽然父亲一直视我为掌上明珠,对我寄予了很高的希望,可是,我的学习成绩却不尽如人意,高考时学校为追求升学率,只让很少一部分人参加,我连高考的机会都没有,所以,连落榜也谈不上。回家后,我的心情很沉重,也很迷茫,我不知道我以后该何去何从。
  就让时间倒回到我初次离开校门的时候吧,让大家看看我这个不屈服命运的人的命运是如何演绎的,我做为一个蚂蚁或者小草一样的人物,在中国剧烈变革的社会中,是怎样不甘于随波逐流而最终却还是沉没其间的,我的故事不象那些大人物的传记那样富于传奇色彩,但是,却是真实的,是千千万万棵小草的代表和缩影,也是万万千千农村女孩子的心声,我当时还不知道中国的社会正在发生巨大的变革,也没意识到我走的路,会是若干年后大多数没考上学的农村女孩子都要走的道路。当然了,其中也有和大多数人的路不一样的,下面这段日记记载的就是我离开学校刚回到家时的心路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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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52
  昨晚一宿未睡,从学校回来后,我就为自己将来何去何从而发愁,今早刚刚闭上眼睛,母亲就叫我起床,我瞌睡得头都抬不起来,但还是起来了,也不上学了,实在没理由再懒在床上了。
去地里时,母亲竟然叫我捎带着把羊也赶上,真是丢人都不知道怎么丢的,我一个姑娘家,赶着一群羊,那不成村里的女羊倌了,叫我以后还怎么见同学呢,也不替我想想,上不成学了难道就真的这么不值钱么,伦落到放羊的地步,我这个伟大的母亲啊,你可真是太体谅人了。挨了两句骂,我自个来到了地里,哼,别说挨骂,就是打我,我也不会赶羊的。
  严格说来,今天是我第一次干庄稼活儿,如果我还在上学,父亲肯定还不指望我干活。想想父亲希望自己能上大学,而自己别说上大学了,学校为追求升学率,连高考都不能参加,也真让人汗颜。
  现在再想想麦垅间的地皮上蠕动着那么多的的灰色的半寸长的麦虫,我还是害怕和恶心,但是再想想父亲那被汗湿透的、紧紧粘在背上的衬衣,我还是不忍心袖手旁观。
  家里连台电扇也没有,这会儿写着日记出着汗,白天里胳膊上被麦芒刺出的红痕被汗水一浸,热辣辣的疼,哎,在家日子真是太难过了。
1992-5-4
  昨天上午又在地里干了半天,下午我便有些吃不消了。天快黑时,浑身上下已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腿疼、胳膊酸,腰僵硬得像一块儿木板似的;手上被锄把儿磨起的泡也已皮破血流,再掘坑时被镢头把儿磨着,疼得我呲牙咧嘴的,但还是得坚持下去。
  昨晚躺在床上,胳膊腿伸也不是、屈也不是的没个搁处,难受了半夜,好不容易才睡着了。所以,昨天的日记也没顾着写。
  今天早上母亲又早早地叫我起床去西地割麦,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觉得这比让我去上吊还难受。
在地里干着活时,隔边自留地的娟嫂听说我不上学了,竟然说,我相貌好,不上学了以后也能过个好生活的。我说长得好顶个屁用,再漂亮考不上学,现在不照样撅着屁股弯着腰在这儿土里刨食。咱农村人,你不从土里刨食还能从哪里刨食呢,种地不好,还就种地的人多呢,待我回头给你找个好婆家,你照样也能过上好生活。娟嫂说。我一听要给我说亲,便赶快回绝了,可母亲却不高兴了,说既然不上学了,还不趁早说个婆家,要不然说的晚了,好人家都让别人抢住了。听她这一说,好象我是积压品似的,还得赶快处理呢,真是愚昧和荒唐,我才几岁呀,就是做个生意干点事业,现在还早着呢,更何况结婚呢。按她的想法,不嫁人我就没路可走了,说不定后年我就得生个孩子出来呢。
 
1992-5-5
  昨天,我还以为套玉米就是天下最难受的活儿,及至今天一割麦,我才真正的知道了什么叫劳动,知道了为什么别人都说劳动最光荣面朝黄土背朝天以前我仅是做为一句话说说而已,现在切身体会起来,那滋味、那感受真是深入骨髓。所有的劳动中,再没有比农活儿更沉重的劳动了,这是一种不但折磨人的肉体,也折磨人的精神和毅力的劳动。
  骄阳下面,人低着头、弯着腰,整个背部完完全全地舒展在阳光下,一任烧灼、烤炙,这时,不仅人的姿态是弯腰屈背,连人的精神也成了卑恭曲膝的了,因为太阳能把人晒得直想把脑袋缩到肚里、把四肢缩到躯体里;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这种时候,再想起那些不用这样向土地讨生活的人们,便也有了那么点仰视的意思了。尤其想到学校里那些同学们时,心里的滋味就更不好表述了。下午我正割着麦时,看见同村的李小峰骑个自行车去城里,我忽然的便漾慕起他来,不为别的,就因为他爸是县商业局的局长,据说他家早晚都要迁到县城去的。就因为人家有个好老子,所以,同样的年龄,也同样的上不成学,人家就不用受这洋罪了,虽然他初中就毕业了,虽然我内心深处还有些瞧不起他这种靠老子吃饭的人,但是这会儿,只要可以不在太阳下劳动,只要别这样面朝黄土的烧烤,我就知足了。以前,在学校时度过那么多不用劳动的日子,我也没感到幸福过,今天才知道,那些日子才真正的叫幸福时光
1992-5-10
  这几天,只要来到地头,一看见那一望无际的焦黄的麦子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金光时,我心里就怕,就有些畏惧,就觉得那谱写麦浪闪金光这句歌词的作曲者荒唐,就觉得什么收获的喜悦了、劳动最光荣了全是些大假话,因为这个收获的季节就是抽人筋、扒人皮的季节、是会累死人的季节,这时候每一个人都像机器似的没有歇息地运转着、疲于奔命的奔波着,人都劳累的像木头一样没了感觉,麻木了的大脑哪里还会有什么喜悦,我相信写这首歌的那个人肯定没有体验过这麦浪的可怕,没有起五更踏黄昏割过麦子,要不然他是绝对不会把这麦浪闪金光当做歌曲来唱的。这几天,在那麦浪翻滚的一大块地里,低头弯腰地一镰一镰收割时,我不知怎么总是想起精卫填海这个词来,总觉得自己之于社会就象精卫之于大海一样,是那样的渺小和微不足道,渺小得连自己的家都当不了,如果我可以当家,打死我都不种这地,饿死我都不割这麦子。
  都这么忙累了,母亲还惦记着娟嫂给我说亲的事情,说娟嫂已和她说过了,对方是她娘家亲弟弟,说人家是看中我了才把我说给自己的亲弟弟的,要不然,就人家那刚盖的两层小楼房和独生子的身份,也不知道会有多少说亲的。嘻嘻,好象我的身价就值那两层楼房似的。这个娟嫂也是的,我已和她说过我现在不考虑这事情,还要提这事干吗,惹得母亲天天惦记着割完麦子就让我去相亲见面,这不是制造矛盾吗。我今天对母亲说:别说他有两层小楼了,他就是十层楼我也不去。气得正在赶面的母亲拿起面杖便要敲我,吓得我抱头便撺出了厨房,恰巧父亲回来,问是怎么回事,我和父亲说了,父亲叹了口气,便去劝母亲不要太勉强,谁知这下可捅了麻蜂窝了,惹得母亲叫骂连天,说我不懂事,父亲也不懂事了,我既然上学也没指望了,就只剩下嫁人这一条路了,为什么还不走,难道还想上天不成。
1992-5-12
  昨晚打麦时,看着打麦机呼呼地旋转着、吼叫着,吞下一捆又一捆的麦子,我就有些害怕,尤其想到前几天村里大广的手就是被打麦机打掉的,我实在没胆量上前去。看我畏头畏脑的样子,母亲急了,竟说早几年让我退学,也不至于如此窝囊和无能,说得心情本就不好的我那个难受呀,实在没法提。
  一边难受着,一边还得陀镙似地干活,丢下桑杈拿木锹、丢下木锹拿笸箕,忙得只恨自己不能长出四支胳膊来。就这样,却仍然跟不上节奏,我累得几乎要晕倒时,突然停电了,刚才还一片嘈杂的打麦场立即便陷入了一片黑暗和寂静之中。看别人家都有电,母亲急得直发脾气,我倒是喜欢这电停得好,正好可以喘口气儿。父亲拿了手电筒过来检查线路,母亲一边在黑暗中摸索着清理刚才未来得及清理的麦籽,一边又开始埋怨起父亲来。
  刚才忙得浑身是汗,我并不觉得天有多冷,现在停了这么一会儿,被雨淋湿了的衣服忽然变得湿凉湿凉地,我禁不住直打哆嗦。夜黑得人在对面都看不清面孔,而手电由于电池不行了,光线微弱到几乎没有,不时地需要拍打几下才会亮。父亲检查了好长时间也没找到原因,却找了一肚子的火,两人叽里咣当地便吵了起来。
  当时雨声混合着父母的吵骂声往我的耳膜里灌着,使得我的心情也像那一地麦秸一样乱糟糟地,在杂乱的心绪中,已冷得瑟瑟发抖的我禁不住劳累,靠坐在麦秸垛旁不知不觉地竟睡着了,睡梦中我梦见自己又坐在了教室里,正在听老师讲课,老师一边讲一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着,发出沙沙的声音,我在下面聚精会神地听着、记着,正沉浸在梦中时,我忽然听到有人叫我,我睁开眼一看,看见了打麦机,看见了麦垛,看见了母亲,也看见了那沙沙响的小雨,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打麦场里,正等着打麦。想到这一辈子将再也不会坐在教室里了,我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1992-5-25
  这段时间吃饭不论时间,干活不分昼夜,没日没夜地干了半个多月,总算把麦子割完了,看着原先像肌肤上的毛发似的麦子一棵也没有了时,我忽然觉得农民好了不起,是他们四季里给大地涂上不同的颜色、换上不同的服装。是他们给世界生产着食粮、创造着最基础的动力。我无法想像,如果地球上没有农民、地表上没有庄稼,世界会是个什么样子。
  因为相亲的事,家里已吵了几架了,先是母亲和我吵,再是母亲和父亲吵,再后来父亲妥协了,说去看看也没什么,行就答应,不行就不答应。但我却不敢这样,因为我知道母亲的脾气,现在不看还好些,一旦看了她同意我不同意,那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了。照目前的情况看,她更多的是关注那两层小楼,是家庭条件而不是人,这样的话,她同意的可能性就比较大。而我现在呢,无论他条件好与坏,我压根都无心找,我更关心的是我以后的路子该怎么走,而不是找对象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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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6-26
  地里好不容易忙完了,我以为可该清闲了,谁知家里的家务活也缠人,每日做饭、涮碗、烧猪食、喂牛、铡草,时间全被这些琐碎繁杂的事占尽。天天在这灶房-—牛棚-—院子里像驴拉磨似的重复那些枯燥而又繁琐的家务,我厌烦透了,不由地又深深怀念起了学校的生活。只觉得那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地难得、那么地令人向往。
  弟弟假期将要结束了,看着弟弟像自己往年一样又是做作业又是洗衣服地准备开学的事宜,我心里莫名地难受。
  我要能再上学该多好啊,上午我这样想着,忽然一个决定涌上我的心头:不,我还可以上学,我也要继续上学!”
1992-7-1
  思虑了这么几天,今天我对父母说明了我的想法,母亲压根不同意我再上,父亲倒很支持。为此他们又吵了起来,吵过一顿后,母亲睡起了闷觉,父亲出去给我问上学的事情去了,我在家满怀希望地期待着好消息,谁知晚上父亲却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看到父亲的神情,我当时心里便如乌云遮住了天空一样灰暗而又凝重,父亲说表伯答应给想想办法。也不知道有指望没有,我真是不敢再指望什么了。
1992-7-10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天象漏底似的,一直在下雨,院子里到处都是泥,没个可落脚的地方。屋子里也总是阴暗、潮湿和杂乱,像个小黑窝似的,且带着一股霉味儿。我心里好不沉闷和压抑,因为父亲不经母亲同意就给我问上学的事,也因为我死活都不去相亲的事情,母亲已呕了两天气了,她躺在床上,不吃也不喝,醒来便发脾气,怪累了就睡。父亲起初不吭声,后来便也躺到床上睡起闷觉来,这两天喂猪、喂牛、做饭等家务活儿全靠我一人。苦点、累点倒也罢了,让人不能忍受的是家里这种气氛,父母都已两天没吃饭,看他们这样,我也吃不下去,我心情比外面正下雨的天空更阴沉、更凝重。我实在不愿父母因为我而生这么大的气,但是,这么个终身大事,我也真是不愿将就自己。
1992-7-15
  中午吃过午饭后,雨又像瀑布一般从天上倾泻下来,看着牛棚里四处漏水,牛在里面被雨淋得躁动不安,我慌忙叫父亲去看。父亲起来看后,竟然把牛牵到堂屋里,牛刚进来,就把尾巴一翘,撅起屁股啪啪地拉开了屎,稀牛屎落到硬地面上,粪汁四溅,弄得桌子、椅子上到处都是。这使我好不恼火,拿起笤帚便在牛屁股上狠狠地打了一下,我本想让牛调调屁股挪到别处,谁知打得太狠了,牛竟嘣地弹起后蹄跳了起来。可怜这么个人住的地方哪经得起它这庞然大物施展腿脚,它这一弹便踢着了后面的桌子。上面的东西哗哗啦啦便全掉了下来,热水瓶也掉到地上摔碎了,母亲在里屋听到响声跑了出来,看见一地的东西和热水瓶的碎片时,立时便跳骂起来。父亲也正恼火,被母亲这一骂,吼了一声蹿过来便要打她,谁知母亲却毫不退让、迎头而上,父亲的拳头便落在了她的身上、头上。我要拉,却哪里拉的住,夹在撕扯成一团的父母中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只觉得家已不成其为家,父母也不成其为父母,只觉得一切已无法存在下去,我也无法再生活下去了。
  晚上,天黑后电又停了,父母仍旧闷在床上,家里冷冷清清,没有一点生气,只有油灯昏黄的灯光在摇曳,我一个人蹲在厨房里,也没有一点食欲,望着那跳动的油灯发了会呆。叫了弟弟起来帮我把牛铺垫了,便也没吃饭就睡了。
  这两日,我也愈来愈消沉,愈来愈觉得生活没有意义,看到母亲那个样子,我决定去相相亲,她要真同意的话,就把这亲事订了算了,这样下去,日子可真是没法过,我实在不愿因为我而让父母再生气了。
1992-7-17
  今天,兰婷和小丽(同学)来找我,也是在家闷得慌,想商量商量以后怎么办,见家里这种气氛,坐一会儿便走了。自离校这两个月来,我变得不像自己了,尤其是近段时间,生活除了劳累、辛苦和对父母生气、争吵的体会以外是再无乐趣可言了。这两天,每每想起在校的日子,便特别的怀念和感伤,自己再也不可能上学了,再也没有改变命运的机会了。每当想到自己从此就要在黄土地上象蚂蚁一样的生活一辈子,心里就特别的难受。
  尤其是想到若干年后,自己很可能是那个一手拉牛一手拖着带鼻涕孩子的农妇时,便觉着人活着真是没意思。有时想:不能这样,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这样。但很快我又问自己:不这样又能怎样
1992-7-21
  中午,我正在院里喂猪时,好多年不见一次的表伯来了,父亲不在家,我客气着把表伯让到了屋里坐下,表伯说:你爹跟我说你上学的事,我给你另找了个学校,可以少收点钱,只是离家有点远。猛然听到这句话,我一下子愣在了那儿,片刻的呆愣后,我激动地哭了。我没想到我的命运会有转变,并且是这么的迅即。
1992-7-22
  母亲依然不愿让我上,但父亲却很支持我,母亲说没钱,父亲说可以向亲戚家借点。为此他们又大吵起来,我也十分不愿家里借钱,但我又实在想上学。
1992-7-23
    
父亲去姑姑家借到了钱,中午看着满头大汗从外面回来的父亲,我心里那份感受呀,真是无法表达,无论如何,再到学校我要好好学习,不能辜负了父亲的期望,等我考上大学了,我一定要让父亲享我的福。
 
1992-7-25
  昨晚我激动得一夜不曾入睡,早上天不亮我就起来了,梳洗整理后,便和父亲踏上了去新学校的路。
  路旁的玉米已一人多高, 碧绿修长的叶子带着露水毫不畏缩地伸展到田间小路上,微风吹过时,便发出沙沙的声音,走在那绿色的海洋中间,想着将要到达的学校和重新开始的一切,我对生活充满了希望,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一切都是那样的新奇和美好,就连那风吹玉米的沙沙声,在我听来,也像音乐一样。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和父亲走上一条被两排大桐树擎护着的大路,走了一会儿,看见前面高岗上隐隐约约的耸立着一座古老的庙宇,远远望去,如在云端里一般,看着那隐约可见飞卷的檐角、一个连着一个的屋脊,我好不惊叹这庙的雄伟和庄严。
   
过了一座架在大壕沟上的古老而又敦厚的石桥,便到了庙宇的近前,一段又陡又长的阶梯从那高高在上的庙门上直垂下来,宛若天梯一般。我从下朝上仰望着,正惊叹建造者的伟大时,父亲说这庙就是学校,我不禁愕然了。
  庙里的房子雕栏画栋的,一座连着一座,且每座前面都有高高的平台和台阶,虽然都已很古旧,但仍不失庄严、雄伟和华丽,看着院里的老房子,还有那青色的地砖、整洁的甬道,还有那油漆早已剥落、只剩下原木色的木格子落地窗,一时间我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了。周围的一切都是古老而稀有的,那几抱粗的、突兀着几根枯枝还有一片绿意的老槐树、那长满青苔的石彻井台、辘轳架,还有房顶上随风抖动的瓦笋草,带着铃铛站在屋脊上的瓦兽,那飞卷的檐角,犬牙交错般的木砌屋檐,都使人有种时空错位的感觉。
  当我夹着书包跟在班主任── 一个秃头老先生的后面进到教室里的时候,乱嘈嘈的教室像沸水里加进了冰块一样,马上便静寂下来。正在说话的同学不说了,正在背书的也不背了,几十双眼睛都盯着我一个人。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我心内扑通扑通跳得历害,拘谨得连胳膊都不知怎么甩了。一刻的平静之后,教室里又恢复了刚才的杂乱,同学们嘁嘁喳喳声淹没了老师的介绍。当我坐到座位上再看到黑板、课桌和教室里熟悉的一切地时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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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8-5
  失而复得的学校生活,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使我对一切都倍加珍惜。这几天上课时我都目不转睛地听,下课后又不分白天黑夜地学,我再也不能象以前在学校时那样荒废时光了。
  而学校,也好似是另外一个世界一般,一切都与众不同。整个院子都是青砖铺地,很是整洁;房子全是长满瓦笋的老房子,一座紧挨着一座,座座都被甬道相连着,人走着走着,便若进了迷宫一般辩不清东西南北。而每个房子里,都有回声,人在屋里走动,就如踩在鼓上一般,任何一点声响,都能使整个房子嗡嗡个不息。仿佛这屋子隐藏着什么机关似的给人一种神秘感。院落西南角那口古井,深不见底且井壁上绿苔厚得惊人,井里的水又凉又甜,庙会时便有老太太来折了井旁槐树上的新鲜枝叶,泡在新打上来的井水中供奉香客,末了自己对着井台、辘轳架烧香叩头。这一切,都使我感到好奇,而最使我不解的是学校里的女生寝室。女生寝室不仅是学校里的最高建筑,而且整座房子建在一个高出地面数丈的平台上,周围砌着围栏,使得房子看上去很是巍峨,室内的屋顶上、梁上、檩上、墙壁上到处都用一种靓蓝色的颜料描绘着一种很古老的图案,因为年代久远,颜料变了色,也因为描绘的图案很古老,所以整个房间里充溢着一种古老的气息。梁上的图案都是花花草草之类的,尚不太特殊,可楼上那高大的壁画,不仅有种怪怪的颜色、而且尽是些宽袍大袖的古人,一幅连着一幅,顶天立地地占满了整个房子的四壁,好似在描述什么故事,却又怎么看也看不懂,给人一种玄妙、神秘、深不可测的感觉。处在这么一个到处都是古老的大房子里,我心里总有些许的畏惧,因为这些总使我想到那些闹鬼的空宅老院,还有吊死鬼和光头和尚。想像着若干年前,今天这个热闹的学校曾青烟缭绕,有木鱼声于室内传出,有方丈、和尚们在这里生活时,我便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我实在无法把现在这个热闹非凡、住满学生的学校和寺院、和尚联系在一起。
  晚上,当月亮从那已残破的木格子窗里照进来,照在墙上的某个部位而使那部分画面朦朦胧胧地显现的时候,我便觉得恐怖和害怕,便想起秋凡她们几个说的发生在这座寝室里的鬼怪事。据说经常有人看见半夜里有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从窗户里飘进来。本来晚上下自习后,我总是再多学一会儿,可自从听她们说过闹鬼的事儿之后,我便不敢再到很晚了。另外,学校确实有个女疯子,有时白天有时晚上地出现。
1992-8-28
  这几天,表伯的女儿秋凡给了我不少的帮助,使我很快地就适应了这里的环境。由于大家的友好,也由于环境的改变,我觉得学校的一切都是美丽和可爱的。学校西边有条大河,恰好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儿,把学校和学校旁边的那个村庄环抱在中间,那个村子因此叫做河湾村,学校却不知怎么叫做太山庙。学校南面有条开满野花的干河谷,北面有片打麦场、柿树林和庄稼地,都是早上背书的好地方。到了这样一个远离争吵和劳累的新环境,我所有在家时的烦燥感和压抑感统统都烟消云散,代之的是一种良好的心境和奋发向上的精神。
我深深地知道眼前这一切得来不易,也深深地珍惜着学校的一切,再也不敢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我要拿出自己最大的努力,因为命运的改变,就全在这书本之上了,这是背水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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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9-1
  英语还是不太好,为了把早先所学的单词和课文再背一遍,也为了快速赶上现在的课程,我这几天吃饭时背,走路时也背,甚至晚上做梦都在背单词,没想到这些竟然被老师发现了,前天开会时,竟然被点名表扬了一次,这两天因此也出了名,大家都认为我不但外表美丽,而且是个很努力的好学生。其实以前我只意识到自己瘦弱,也没意识到自己美丽,是前几天那个坐在前排的男生上课时总是回过头来看我,看得我都不好意思,结果昨天他竟然出了道谜语让我同桌猜,谜底就是秀色可餐几个字,未了竟然说是说我的,说的我脸都红了,夸人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呀,真让人不好意思,这男孩子,不好好学习,也不知道心里都想些什么。
1992-9-2
  今天下课后我和秋凡一块去食堂时,秋凡告诉我一个让人笑掉牙的故事。说她班新换了一个班主任,今天第一次上课就看着点名册提问,因为他提的问题很难,所以学生们都很怕提问住自己,结果她班刘亚辉被点住名了。
 
  刘亚辉,老师叫道
  教室里一片沉默,刘亚辉怔住了。
  刘亚辉,来了没有?老师又叫了一遍。唰,教室里的人都看着刘亚辉。
  没来!刘亚辉突然昂起头说,因为不想回答问题。全班人都愣住了,不过很快就开始佩服他的勇气。
  怎么没来老师不太相信地问。
  他病了!刘亚辉很无奈,只得撒谎。全班哄堂大笑。
  你和他同住吗?由于师生还不熟,大家又是哄堂大笑,老师被搞糊涂了。
  是的。面对老师的盘问,刘亚辉的脸都绿了。
  太不像话了,回去告诉他,让他下午到我办公室找我!
  全班同学又是一阵大笑。
  刘亚辉硬着头皮回答。
  突然,老师又说:这个问题你来回答吧。
  啊?!刘亚辉极不情愿地站起来。教室里有人笑痛了肚子。老师,您能不能重复一下您刚才的问题?
  啊,这个问题我已经重复三遍了,你怎么上课的?
  我,我没听清。刘亚辉额头上已经有了汗珠。
  那好,再重复一遍……”
  ……报告老师,我不会回答。
 
  那好!下午你和刘亚辉一起到我办公室来!
  同学们都笑得喷血。
  真是搞笑。

1992-9-3
  今天,秋凡告诉我,说他班那个叫刘什么伟的男孩子很想和我做个朋友,还让秋凡捎给我一本包装很精美的书,我看了直觉得可笑,学业未成,谈什么朋友不朋友,简直是在荒废时光,而浪费时间就等于是自杀。更何况,我生存的问题还未解决,能谈个什么朋友。
班上今天又新来一个女生,个子也不高,但年龄看起来比我们大多了,这么大年龄了还来上学,真是有点怪怪的。
1992-9-4
  中午下课时秋凡和我说着话正走着,迎面过来几个男生,秋凡便指着他们中一个个子高高的对我说:那个就是刘亚辉。我便抬头看了一下,不想我却怔住了,那是一个英俊得我无法形容的男生,只一眼,仅仅是霎那间的一眼,我便对他生出无法言述的喜欢,甚至是崇拜,只觉得他是那样让人爱慕,那样的完美、高大、甚至是神圣。天哪,如果能让我认识他,让我做他的奴卑,我也心甘情愿,哪怕隔天就死,我也是幸福的!天哪,我怎么会遇见他,这么优秀的一个人,这么一个让人看一眼就辩不清东西南北的人;人世间怎么会存在这样的男孩,这样一个宛若从天上走下来的男孩呢。
  我是这样的渴慕他,可他却只顾边走边和一个瘦男生说着什么,并不像其他男生那样注意我,这真让人绝望。回到教室里,下午整整几堂课,老师讲的什么我一个字也未听进去,满眼满脑子晃动的都是他的身影,都是中午见他的那一幕。只一眼,我就怎么也无法把他从心里赶走了,我该怎么办呢。
1992-9-5
  这两天,白天想着他、夜晚梦着他、就连吃饭时也在牵挂着他,整个世界似乎都被他覆盖了,真渴望再看见他,能知道他、了解他的情况,可是却没人告诉我,我更不敢问别人。
  上午,我又看见他了,在校园内的甬道上,他大踏步地走着,好像脚下装有弹簧似的,头发也随着那富有生气的步伐一抖一抖的。走到槐树下时,他还跃起捋了一把槐树叶,看着他那朝气蓬勃、充满活力的样子,我的心脏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膛了。天哪,让我认识他吧,让他认识我吧,要不然,我要疯了。
  一边刻骨铭心地思念着他,一边却又自责不已,
  我问自己说:你需要认识他吗?答:不需要;
  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答:是考学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那样的关注他?答:不知道,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天,我该怎么办呢?
1992-9-6
  今天那个女疯子又出现了,但今天不知怎么的竟穿了条红裙子,显得非常招眼,但与她那清秀的、年轻的面孔倒也很适宜,她过来时,正是下课的时候,秋凡她班那几个调皮鬼正在教室前闲站,看见疯子,便有一个说到:哟,你们看她多象日本电影上的美川库子小姐(没穿裤子小姐),几个男生哗的便大笑起来,疯子,听说你家墙上是安徽(灰),房上是日内瓦,门墩是比利时(石),你天天喝广州(粥),吃刚果,是不是又有人说到,对了,疯子,跳个西班牙舞怎样,疯子到底是疯子,虽然她不说话的时候面孔清秀得让你不能相信她不是个正常人,在几个男生的起哄下,她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竟真的张开胳膊、屁股一扭一扭地跳起了舞,惹得那些男生大笑不止,看热闹的同学也越来越多,看着她那清秀的面容和那奇形怪状的动作,我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难受,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又和我们同样的年纪,精神怎么会崩溃呢?我这样想着,真希望学校能出面干涉一下,可环顾四周,一个老师也不见。我正着急时,他们又叫她跳探戈,看她撩起裙子,几乎要露出内裤的样子,我再也看不下去了,便对她大声说到:别跳了。疯子停了下来,呆呆地望着我,快走吧,你家人在找你呢?,我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拉着她的胳膊便向外走,没想到她竟很顺从地跟着我走了,把她送出校门,看她向学校附近的河湾村走去,我心中很不好受。看样子她比我们大不了多少,怎么会疯呢,我一边往回走着一边再次思考着这个问题时,猛不防一抬头,却发现有一双眼睛在望着自己,天呀,刘亚辉,那是刘亚辉
  进到教室,我人坐在了教室里,心却留在了教室外,整整一堂课,老师讲的什么,我半句也没听见,只是一门心思沉浸在刚才看见他的那一幕中,一遍一遍地回想着那一幕,一遍一遍地激动不已,眨眼又到了下课时间,一听到下课铃响,我便迫不及待地便跑了出去。站在教室门前,我正向二(1)班那边张望时,却发现他也正朝这边看。这使我激动得心都快要蹦出胸膛了。
1992-9-7
  今天,我终于知道了他的一点信息,他是靳村人,母亲在家务农,父亲是县里的干部,他一直在县城上学,是去年才回来的,原来他是从城市回来的,难怪看着那么出众。
  这几天,我看见三(1)班的人,就感到亲切、友好。听说谁是靳村的,也立时便有一种无名的吸引力使我很愿意和她们接近。就连那个刘新伟,在我眼里也忽然变得可爱极了,因为他是他的好朋友,以前我总记不住他的名字,自从昨天秋凡说他们两个关系不错时,我一下了就记住了。
实在没想到,邻铺金小侠,以前竟然和刘亚辉是同桌,从金小侠无意的言语中,我总能听到许多关于他的消息。也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在意他,可又控制不住,每次想他的时候,总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可却总有另一种力量在不知不觉地拉着我的思想向他飞去。

1992-9-9
  这几天,我上课好像就为了下课、就为了那课间十分钟似的,而每次课间看到他,我都满怀激动,想朝二(1)班门前看,又怕被别人发现。不看吧又想看,偷偷的瞟一眼,常常是又惊喜又难过,喜的是看到了他也在注意自己,难过的是我知道自己不该如此。我时刻都在提醒着自己来此的使命,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看到别的同学都那样努力,我深深的懊悔自己,却又不能自制,这几天,晚上我仍学到很晚才睡,也仍很早就起,可眼睛在书本上,不知不觉地心便溜到了他身上,他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我怎么也驱赶不走他了,哪怕只是片刻。
1992-9-10
  前几天班上新来的那个年龄看起来很大的女生叫琴,来这儿才几天,便给同学们带来了不少新闻,一是她学习刻苦努力,简直到了史无前例的地步,她早上起来总是脸也不洗、头也不梳的便开始学,晚上又到很晚很晚才睡,这使本来看着年龄就大的她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像。再就是有关她的传闻,据说她已二十多岁,毕业已好几年了,之所以又来此上学,是因她那在部队当兵的男友转了干,和她吹了,她气愤不下,才又重入校门。看到她那样的努力,我不由地对自己近来的行为愈发地悔恨了。昨天晚上我醒来时发现琴仍爬在被窝里看书时,想想自己最近的跑神,我真想打自己一顿。不能再想他了,不能再想他了,千万不能再想他了,天啊,我要是再想他,我就该受惩罚了。
1992-9-11
  今天是八月十五,下午只上了两节课,学校便放假了,同学们都高兴地嚷嚷着回家,唯独琴仍稳稳当当地坐在那一个劲儿地学习,好象不知道学校放假明天还是星期天这回事,看她那样,连日来心中很重的悔疚感使我也决定不走了。
  因为寝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距离一下子便拉近了许多,我们便一块去学校南边的河谷里学习。背了半天单词,黄昏时我觉得有些疲倦,便拉琴起来走走,河谷里的野菊花开得黄澄澄地,这儿一片、那儿一片,尤其是崖壁上,除了菊花外,还有小孩棒槌、酸枣、打碗花等。
安静的河谷里,我们顺着崖壁慢慢地走着摘着说着,没想到却越说越投机,琴说她自己、她家人,甚至说到她舅舅、她表哥,但并没有说她的恋爱、她的失恋,说别人所说的种种传闻,这使我怀疑那一切都是别人胡说的。
  她说她表哥七岁那年秋天,她舅妈的肺结核病一天重似一天,但因家里太穷,无钱医治,她舅妈常常咳嗽得面色紫胀、喘气都是困难的。有一次,他表哥听人说梨配冰糖可以治肺结核,便到处找梨,可怎么也找不到。可巧不久,村里来了一个卖水果的山里人,挑了一篮柿子和一篮梨在村里叫卖,她表哥便远远的跟在那卖梨的后面,趁那卖梨的不注意,抓了两个梨就跑了,回到家,便让她母亲赶快把梨吃下去。他母亲看他慌慌张张的有点儿不对劲儿,颤颤魏魏的下了床,拿上梨拉起他出了门,恰好碰上那卖梨的老人追上门来,他母亲向那卖梨的老人解释了一番,喝令她表哥给老人跪下。谁知那位老人听后立时泪水盈眶,双手扶着她表哥哽咽着说:孩子,不跪,不跪,我不怪你,未了,又非再送他们些梨不可。
  第二年,槐树开花的时候,琴的舅妈死了,她舅妈临终前两个月时,已什么也吃不成,每呼吸一下,喉咙就像破风箱一样带着响声,人也瘦得只剩下一层皮肉紧贴在骨头上。但她却没有躺在床上休息,却每天都剪呀、纳呀的挣扎着给她表哥赶做鞋子,她好像知道自己快走了一样,要把孩子成人之前所需的鞋子全都做出来,当大大小小一共22双不同尺码的鞋子做完的第二天,她舅妈就咽气了,这浸透一个母亲心血的22双鞋子,刚好够她表哥穿到成人。
  我们顺着河谷走着说着,不知不觉竟来到了一个村庄,琴提议我们去她舅家吃过晚饭再回学校,我便同意了。
到那儿后,我发现琴舅舅家穷得连个院墙都没有不说,只有两间西屋还东倒西歪的,房顶都快要塌陷的样子。几乎是带着怕房子塌下来的担扰,我走进屋里后,发现屋里最招眼的便是那满墙的奖状了,细一看,有小学的、中学的、高中的,什么三好学生啦、优秀团员啦应有尽有,见上面都写着纪耀光的名字,我问琴纪耀光是谁,纪耀光就是我表哥呀,琴笑着说。你表哥学习真好,我说道,好又怎么样,考不上大学再好也是白搭,坐在一旁的琴的舅舅说道。原来,琴的表哥今年已经二十多了,为考大学,已复习了六年了,她表哥平时学习挺刻苦的,成绩也不错,可第一年考时差三分没上线,第二年时只差一分,到第三年时又差四分......,就这样,只差那么几分,复习了一年又一年,眼看着村里和他一样大的好多已做了父亲,可他还在上学......听了琴的诉说,我心里忽然好不沉重。
1992-9-12
  昨天我和琴从她舅舅家回来就睡觉了,却不知道昨天晚上学校竟然失盗了,不担丢了好多教具,就连厨房里蒸馍用的铝笼,小偷也没放过。学校报了案,公安局来查。谁知讯问了好多人,也没查出什么结果。这么一来,学校里反倒更乱了。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竟有女同学说晚上她去厕所,看见有人趴在厕所的墙头上。刚过不久,又有一女同学说她半夜醒来看见寝室的窗户上有双绿眼睛,说得人心惶惶的。我知道后害怕得要命,白天也不敢呆在寝室了,寝室里那似蓝非蓝的壁画,在我看来愈加地惨人、可怕。
1992-9-17
  莫名的,刘亚辉竟不见了,一连好几天,我都没看到他的身影,这使我好不着急,却又没法问别人,看不到他,我若丢了魂似地找不到依持,每天都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1992-9-25
  今天,下课时,我又象往常一样向他班门前张望时,没想到他却出现了,他正站在他班门前看着我,这使我好不兴奋,也久久地望着他不愿收回目光,虽然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虽然我们都未说话,但那份情意,我感受得非常清晰。
  晚上课间下自习时,看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一个人也不敢去厕所了,叫了琴和我一块儿,谁知刚到厕所,就发现墙角处蹲着两团黑影。我吓得了一声拉起琴便跑,谁知黑影却笑了起来,原来是两个女同学。虚惊一场后从厕所出来,刚走到总务室时,却听见有人在背后嗳,嗳地叫,我一扭头,看见有个黑影不紧不慢、若即若离地跟在后面,我心里一惊,但这次没敢叫,拉起琴就跑,一口气跑到了教室里,跌坐在座位上正缓不过气时,琴却对我说道:你没听见那黑影在嗳,嗳,是不是在叫你呀你别再吓唬我了,是不是疯子又来了,我嘴里这样说着,心里却诧异起来。好像是二(1)班的那个帅哥,琴又说道,一句话说得我又担心开了,我不知道琴是觉察到了什么有意这样说的,还是真的是他。
1992-9-28
  天哪,我该怎么办呢?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呢?我做的对不对呢,谁能告诉我,怎么样才是正确的。
  今天晚自习下课后,看教室里还有人,我也多学了会儿,回寝室时路过总务室,却见刘亚辉悄无声息地从总务室旁拐了过来,并轻轻地朝我了一声,我不由自主地便停住了脚步,紧张地站在那儿,我心内嘭嘭跳得历害,既激动又害怕,激动的是第一次面对刘亚辉,怕的是被别人发现,就这样心情万分紧张地看着他到了跟前正要说话时,却见有人从总务室出来向这边走了过来,吓得我一转身便向寝室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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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9-29
  昨晚整整一夜,我不曾睡着觉,一遍又一遍的回想着刘亚辉见我的那一幕,我一会儿恨自己不该跑开,一会儿又恨自己不该站住。心里乱糟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谁知今天上午正上着课,我晕晕沉沉的正打瞌睡时,老师叫我出去,说有人找。我出了教室, 看到了我的父亲。父亲提着一个鼓囊囊的蓝布兜儿,脸色黎黑,穿着那身皱巴巴的蓝中山装,裤腿上带着星星点点的泥巴,站在那儿正等我。看见我出来,把那蓝布兜递给我说:“这么长时间,你也不回家,你妈让我给你送点钱来,里面还有几件衣服。
  听着这些话语,望着还不到四十岁,已是满脸皱纹的父亲,我鼻子酸酸的,父亲还要回去犁地,没很停留,便要走了。我把父亲送出大门,看着父亲走路时腿一瘸一瘸的,我叫住父亲,问父亲腿病是不是又严重了,谁知父亲却轻描淡写地说:前天下地时,走到半路牛惊了,不防被拽得跌了一跤”“那今天怎么还去犁地,我问道,红薯刨了,得赶紧趁墒犁犁把晚茬麦也种上,要不就芒种了,我想说活儿没人关紧,也想说先休息两天再干,然而我什么也没说,我知道这些话对父亲来说是多么地无用。我正为父亲难过时,父亲却说道:这不算啥,你不用萦记家里,别耽误了学习,听到父亲这句话,我心里似被钢针猛扎了一下般地痛,其实我已耽误了多少学习,我心里最清楚不过了。想到父亲终日在田里劳动,有病还不能休养,当牛做马、累死累活的供自己上学,而自己却天天在此想些不该想的事时,泪,止不住的从我心里流了出来,我悔透了自己。不,我不能再放任自己了,再也不能这样了

1992-10- 4
  这几天,下课后我不再出去了,虽然我坐不住,还是想出去看他一眼,可父亲的身影只要在我眼前一闪现,我便有一种力量强制住自己。
   
期中考试马上就要到了,同学们都那么努力,就连最调皮的同学,这两天也老实了许多。看看别人,我不知道自己会考个什么样子,如果自己这次考不好,可如何办呢?不行,要努力,一定要努力,再也不能荒废时光了。
1992-10-12
  终于考试完了,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这等待分数的过程,实在让人难受,什么叫热锅上的蚂蚁,我这才知道。
1992-10-20
  今天成绩终于出来了,我慌忙去看了后,心中像猫爪子在乱抓一样难受,好想大哭却又哭不出来。我想到了自己会考得不好,但没想到竟不好到这种程度。
  这使我难受极了,难受中又恨自己,恨自己这一段没有安心学习。考个这样的成绩,以后还怎么考大学呢,自己可怎么面对父母呢?  不能这样了,再也不能这样了,我一定得好好学习,无论如何也得把学习搞上去。

1992-10-22
  琴那么努力,谁知这次考得也不是特别好,我觉的比我强多了,她却说很不理想,我情绪低沉,她的情绪比我更低沉,下午,我心情正不好时,琴忽然要拉我出去,我们一块儿到了西河。看着那由于季节的原因已变得又干又瘦的西河,水流细的像蚯蚓一样穿行在石头缝间。我想起了自己初来时踌躇满志的情景,不禁伤感万千。琴似乎更为伤感,竟然说:这里水大的话,不如跳下去死了算了,人一死一了百了,省得活着烦心。她这样说话,吓了我一跳,我虽然也觉着难过,但觉着远不致于到死的地步,便问她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琴便给我讲起了她的过去。
   
原来琴以前在学校时,成绩挺不错的,后来,她和一个男生谈了恋爱,她的成绩便急转直下,后来她便退学了。那个男生毕业后,两人订了亲,就在这条河边,两人留下了无数的甜言和誓语。再后来,那个男生参了军,两人书信来往、鸿雁传情,那男孩在部队长进很快,并且还提了干,就在她对她们的未来充满憧憬和希望的时候,他的信却渐渐少了,谁知今年六月,他竟回来一封信,说他当初年轻幼稚不懂的选择,竟要和她分手。初接到那封信时,她想自杀,后来挺了过来。想想自己因他一事无成,才落到这种地步,现在愈想愈后悔,也愈想愈生气,于是便又重新上学了,她本想通过上学,重新塑造一个自我,活出一番样子让他看看,谁知成绩却不尽如人意,并且呢,家里还不太支持她重新上学,她父亲天天催着她相亲嫁人。
  听了琴这番话,我真感到震惊,我没想到那些传闻竟是真的。也没想到感情是这么不可靠的东西。琴的话,让我想起刘亚辉来,一时也深思起来。我们就那样默默地坐在河边,听着不远处一个泉眼不停地卟、卟冒水的声音,一直到天黑,什么也看不见了才回来。
1992-10-26
  对于刘亚辉,真是想忘却他,可任何一点点有关他的信息,甚至是书上一个亚洲的亚、光辉的辉字都能让我想起他,有时甚至不由自主地便在纸上写起他的名字来。他已从窗外过了几次了,每次看到他,都想出去,可还是压抑住了自己。今天我和琴去提水时,在甬道上恰巧碰到了他,我不敢看他,不由地便低下了头,谁知他却大声地唱起了《恼人的秋风》:为什么一阵恼人的秋风,它把你的人我的情吹得一去无踪,为什么你就乘着那秋风,没有说声再见道珍重......”。季节恰好是晚秋的时候,满地枯黄的叶子被风一吹,呼啦啦地旋着转着被风卷得满地乱跑。而我,听着他这首歌,心情就像那秋风一样充满了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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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11-3
  我决定一切重新开始后,这几天我又埋头于书海了,可文课尚好,那些代数、物理、几何,简直让我头疼得要命,翻住这一章,上一章我还不会,再翻到上一章,上上章我更不会,一章一章的翻上去,除了开头的两章还可以外,其余的我全都半懂不懂的,这可真让人头疼。本来基础就不太好,这段时间又耽误了这么多,天,这么多的不懂、不会,我可怎么办呢。今天老师在堂上讲着时,我睁大了眼睛拼命地听,却如听天书一般,总是似懂非懂,看着别的同学积极地回答、认真地记笔记,茫然地坐在那儿,有一种深刻地落伍的悲哀和掉队的恐慌,还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1992-11-8
  我是多么想把学习搞上去,避免退学的悲剧呀,可是,每次面对理科课本,都有一种精卫填海、蚁蚂撼树似地吃力和无望。数学、代数、物理、化学,这么多门,本来理科基础就差,现在拉下这么多,可如何补得了呢?
1992-11-15
  这些天我一直在努力,可学习却不见有太大的长进。今天,又测验了一次,虽然比上次稍好那么一点,可成绩还是很差,真让人对上学失去信心了,我想到了退学,可真是不忍,学校里的一草一木都是那么的美好,都让人留恋不已、难以割舍,当初来的是多么不容易呀,现在只要踏出这个校门,只恐以后一辈子都难再跨进学校的门槛了。再者,走出校门,前面的路该怎么走呢,真是不敢想像也无法想像。真怕走出校门,也怕面对父母,更怕自己将来会后悔一辈子。更更可怕的是,没有刘亚辉,看不见刘亚辉,我可怎么过呢。
   
天越来越冷了,秋风一阵阵地刮,地上的落叶便追着那秋风乱跑。上午坐在座位上,呆呆地看着那满地乱跑的树叶,我的心情就像那树叶一样凌乱。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该前进还是后退。
1992-11-18
  思想游移在进与退之间,也使一切都变得飘移不定地,进吧,是如此地无望,后退吧,又如此无法面对退学后的现实,无法忍受家里的生活,无法面对父母。实在不忍、不愿离开校园。这两天,莫名的,一想到退学,信天游的调子都要在我心里响起: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我家住在黄土高坡,日头从坡上滚过,照着我的窑洞,晒着我的胳膊,还有我的牛跟着我,不管别人过着什么生活,祖祖辈辈留下我,留下我一望无际唱着歌,还在跟着锄头过,啊!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四季风从坡上刮过,不管是八百年还是一万年,都是我的歌,我的歌……         
   
天气是愈来愈凉了,而我的心,也随着天气的变化而愈来愈敏感,真不知道自己现在怎么了,竟这么容易感动,一丝掠过身际的轻风,一轮落日,抑或一枚野果,一片树叶都会让我激动不已,学校的一切都让人又爱又怜。
1992-11-20
  今天,学校开会,说是这个寺庙要做文物被保护,不能再做校舍了,因此学校要建新的校舍,上面给拔了一部分款,但远远不够,余下的就只能集资了,让大家交集资费,并且口气很严历,说谁若交不上来就别来上学了。真让人发愁,我可怎么办呢?再向父母张嘴要钱?可如何张得开口呢,更何况,自己学习这么个样子。
1992-11-28
  我的集资款也没交,上次回来我犹豫了再犹豫,最后还是没有提这事,这两天学校催的紧,不交实在不行,为此,礼拜天我专门为此事回来了,院里树叶落了许多,家似乎有点陌生了,父母都在地里还未回来,只有弟弟在家。一见我回来,弟弟慌忙地告诉我说,前时家里买了肉和苹果,母亲还给留着,说着便慌忙地跑去给我取。我俩打开柜子一看,不禁愣在了那儿。柜子里,苹果已经腐烂,肉也长着绿毛。想到这么难得的东西,母亲竟舍不得吃,给自己留了这么长时间时,我禁不住落下泪来。
1992-12-1
  上午,我刚到学校,秋凡告诉我说琴死了,我还不太相信,说她胡说,及至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寝室时,眼前的情况让人大吃一惊,琴披头散发、身体僵硬地躺在地板上,头顶的梁上还有一段绳子在那里晃悠,她的母亲和姐姐扑在她的身上,正在嚎啕大哭,场面一团乱槽。我当时一下子就僵住了,觉得象做梦似的,掐掐自己的胳膊,还知道疼。昨天,我们还在一块上课,还在一个寝室睡觉,怎么说死就死了呢?我怎么也不能接受这是真的。
1992-12-3
  这两天,无边无际的后悔一直在围绕着我,我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回家,为什么不留下来陪她,她一个人在寝室里呆着,什么事情做不成呢。后悔自己这些天只顾自己发愁,没在意她的情绪。她死的太不值了,只为他父亲不愿给她拿集资款,也只为他父亲的一句话,因为父亲不给她拿钱时,她质问父亲为什么给她弟弟交而不给她交,她父亲说:谁让你是个女孩子呢。琴气愤不过,也许是觉着命运就此滞留在家,无法再争气再雪耻,也许是象我一样,觉着不上学不改变命运的话,人生也就失去了意义。所以,她走上了不归路。因为她的离去,女生寝室更蒙上一层诡异的色彩,好多女同学都不愿在这儿住了,要求学校换宿舍,学校没法,便把男生寝室给倒了过来。可恨这同一座寺院的建筑,风格是差不多的,除了没有高高的平台之外,其它都大同小异,房子也是两层的木结构,楼梯也是木楼梯,楼板也是木楼板,走上去也是咚咚做响还有回声,墙壁上也还是那种说蓝不蓝说黑不黑的二十四孝图之类的古东西。害怕的感觉还在,空灵的担忧也还有,但学校已经调换过了,所以女生们虽然还是害怕,但也没法了,只是吊死鬼的故事从此恐怕就要开始在男生宿舍里上演了。
  不知为什么,我却不害怕,我只是心里堵的慌,有好几次,我都想去琴家,想去找他父亲,但一直没有去,只到有一天,有个同学说他碰见琴的父亲,才几天不见,他头发就全白了,我听了心里才好受一些。(多少年之后,黄昏时我和琴默默地坐在河边,泉眼不停地卟、卟冒水的声音还在我的耳边萦绕。我总觉着那是琴的灵魂在向我诉说她的不平)
1992-12-11
  今天,我和秋凡一块去表伯的办公室,无意中说起疯子,秋凡爹说疯子也是这个学校毕业的,并且在校时学习还不错,难怪她来这儿老师们不赶她,那她怎么疯了呢?,我问,家里穷,供她很不容易,她成绩也可以,满以为考学没问题的,谁知最后没考上,承受不了,便疯了。听秋凡爹这样说着,我忽然想起琴的表哥来,突然间觉得考学是如此地艰难和可怕。
1992-12-12
  今天又是礼拜六,我又回到了家,家里正是忙的时候,红暑堆了一屋子,屋里到处都乱槽槽的,母亲依然因为忙累而暴躁,父亲则更加黑瘦,腿更加瘸了,走路一簸一簸的,还来回一刻不停地忙碌着。晚上,听着父亲因腿疼而发出的那一声声呻吟声,我似万箭穿心一般,不,我不能再在学校拿着父母的血汗钱消磨时光了,我不能再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父母吃苦受累而自己袖手旁观了。我终于下定了一个决心:退学
1992-12-14
   
今天要走了,虽然我万分的不舍,但我知道这里已经不是我留的地方了,既然不能上学了,谈恋爱应该有权利了,只是不知道刘亚辉还同意谈不。已两天没看见他了,真想见他一面再走,但学校催的紧,等不及了。
   
想来想去,只能给他留下一封信了,但说什么呢,怎么说呢,不知道。也许这首《我从果园行》最能代表我的心声。便抄了这首歌给秋凡,让她转交给刘亚辉,想来他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的。办完这一切,我便收拾东西离开了学校。
   
我从果园行,盼望果熟,想摘一颗尝一口,姑娘不准我动手,苹果红一半儿,有点酸溜溜,呵,要吃等到苹果熟,现在还不是时候。再到果园来,满园果熟,想摘一颗尝一口,姑娘笑着把我瞅,递过一只筐,让我做帮手,要吃等到苹果熟,现在已经是时候……”
1992-12-12
  已经好几天了,我望穿双眼,也没有刘亚辉的消息,前天我实在等不及了,想去学校一趟,但是想了想,还是不太愿去,我怕再看见学校,我不知道看见学校,我心里会是什么感受,此生此世,我都不想再看见学校了,不是不愿看,而是不敢看,因为那是我梦想陨落的地方,因为那里,有我太多的无奈、心酸和往事。
  可不见秋凡也不行,刘亚辉到底收住信没有,他是怎么想的,这些事情让我寝食难安。想了想,昨天恰好是礼拜天,想必秋凡要回去的,我便跑了几十里路去了秋凡家一趟,谁知得到的消息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刘亚辉早在我走之前的几天,已经转回县城去了。秋凡也是刚刚知道,这只白鹤飞回了青天,我这只小鸭却又落回了田间,天壤之别,还是别痴心妄想了吧。
  说是不想,其实哪会不想,从此后,当我每天背着锄头追着太阳生活时,信天游的调子总在我的心中响起:我低头,向山沟,追逐流逝的岁月,风沙茫茫满山谷,不见我的童年,我抬头,向青天,搜寻远去的从前,白云悠悠尽情游,什么都没改变,大雁听过我的歌,小河亲过我的脸,山丹丹花开花又落,一遍又一遍,大地留下我的梦,信天游带走我的情,天上星星一点点,思念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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